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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报告:对原作的改编应限于必要限度,歪曲篡改或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

日期:2019-08-26  来源: 点击量:

对原作的改编应限于必要限度,歪曲篡改或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

——张牧野诉中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等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案

 

【判决要点】

一审法院判决认为,原审原告张牧野作为《鬼吹灯》系列连载小说的作者,依法享有我国《著作权法》所赋予的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等著作人身权。被告梦想者公司虽然通过层层权利转递,合法取得了涉案小说在全世界地域内的改编权、摄制权、发行权、复制权以及因使用前述各项权利而取得的经济收益权,但依据《著作权》法仍不得行使违反作者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等人身性权益的行为。被告仅在涉案电影片头明确标明:“根据《鬼吹灯》小说系列之《精绝古城》改编”,但这并不等于为作者署名。且并未构成合理使用等抗辩事由,构成对原作者署名权的侵犯。至于保护作品完整权,一审法院认为,对于该权利的控制范围、具体边界的确定,不应一概而论,应当综合考察使用作品的权限、方式、原著的发表情况以及被诉作品的具体类型等因素。基于涉案电影系通过合法转让方式获得涉案小说的改编摄制权、涉案电影系对涉案小说的合法改编、涉案小说出版在先并具有较高知名度、涉案电影为特殊的作品类型等事实,一审法院综合认定,涉案电影的改编、摄制行为并未损害原著作者的声誉,不构成对张牧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犯。

二审法院仅就上诉人张牧野(一审原告)提出的“是否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及责任承担”这一争议焦点进行认定。二审法院查明后认为,首先,侵权作品是否获得了改编权并不影响保护作品完整权对作者人身权的保护;其次,对于原作品的“必要的改动”应包括以下两个含义,即改动是“必要的改动”和改动应当在“必要的限度”之内;最后,综合审查电影与原作品创作意图、题材是否一致,电影对原作品的主要情节、背景设定和人物关系的改动是否属于必要,结合社会公众对作品改动的整体评价等因素后,认定被上诉人中影公司、梦想者公司、乐视公司的行为侵犯了张牧野的保护作品完整权,一审法院关于中影公司、梦想者公司、乐视公司不侵犯张牧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认定予以纠正。

 

【案例来源】

案号:(2016)京73民终587号

 

【当事人】

上诉人(一审原告):张牧野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梦想者电影(北京)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乐视影业(北京)有限公司

一审被告:陆川

一审第三人:北京环球艺动影业有限公司

 

【案情简介】

张牧野笔名“天下霸唱”,系我国著名作家,创作了《鬼吹灯》系列文字作品(共二部八卷,其中第一部分为《鬼吹灯(盗墓者的经历)》,包括《精绝古城》《龙岭迷窟》《云南虫谷》《昆仑神宫》四卷),依法享有涉案小说作品的著作权。基于《鬼吹灯》系列小说的好评和庞大的读者基础,一审被告中影公司、梦想者公司、乐视公司、陆川将涉案小说改编拍摄成电影,并于2015年9月23日以《九层妖塔》之名在全国各大影院上线放映。虽然被告辗转多层获得了涉案原作的改编权等财产性权利,但未给原作作者在改编电影中署名,且涉案作品与改编电影在人物设置、故事情节等方面均与涉案小说差别巨大。张牧野将中影公司等被告以侵犯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诉至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一审法院)。一审法院经审理后部分支持了原告的诉讼请求,被告的行为构成了对原作者署名权的侵犯,但是不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原告不服该判决,遂上诉至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判决观察】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涉案电影是否侵犯了张牧野的保护作品完整权;二、被告应承担的民事责任。

一、涉案电影侵犯了张牧野的保护作品完整权

要判断涉案电影是否侵犯了张牧野的保护作品完整权,首先有必要界定我国《著作权法》关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一般规定,再分析改编电影作品在保护作品完整权方面有哪些特殊规定,最后结合本案具体情况判断涉案电影是否对涉案小说构成歪曲、篡改。

(一)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一般规定

我国现行《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保护作品完整权,即保护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因此,保护作品完整权,是指作者所享有的保护作品完整性,禁止他人歪曲、篡改作品的权利。不同于《伯尔尼公约》第六条之二中对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表述,“不依赖于作者的经济权利,乃至在经济权利转让之后,作者均有权声称自己系作品的原作者,并有权反对任何有损作者声誉的歪曲、篡改或者其他改动或者贬抑其作品的行为。”我国《著作权法》沿袭了作者权利国家的立法传统,采取的是作者精神权利与财产权利相分割的“二元论”观点。因此,我国《著作权法》并未规定有关于“荣誉或名声”受损的要求。

二审法院认为,作者的名誉、声誉是否受损并不是侵害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要件。首先,我国现行《著作权法》规定的保护作品完整权并没有“有损作者声誉”的限制。是否有“有损作者声誉”的限制,涉及权利大小、作者与使用者的重大利益,对此应当以法律明确规定为宜,在《著作权法》尚未明确作出规定之前,不应对该权利随意加上“有损作者声誉”的限制。其次,即便因改动而导致作者的声誉有所降低也不能直接得出侵犯了作者保护作品完整权的结论,仍应审查是否确有歪曲、篡改的情况发生。

同时,二审法院认为,改编权属著作财产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属著作人身权。著作财产权保护的是财产利益,著作人身权保护的是人格利益,故改编权无法涵盖保护作品完整权所保护的利益。如果改编作品歪曲、篡改了原作品,则会使得公众对原作品要表达的思想、感情产生误读,进而对原作品作者产生误解,这将导致对作者精神权利的侵犯。所以,如果属于经过授权的改编行为,不会侵犯改编权,却有可能因为歪曲、篡改而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可见,侵权作品是否获得了改编权并不影响保护作品完整权对作者人身权的保护。

(二)《著作权法》对电影作品中保护作品完整权的特殊规定

改编者获得了合法的改编权,即视为原作者允许对原作品进行必要的改动,但是我国

《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十条的规定,这种改动依然不得歪曲、篡改原作品。因此,改编者的自由不是绝对的,而是有限度的。

电影作品的改编摄制是从一种形式的作品(文字、漫画)演绎到另一种形式的作品(影视),其中所使用的艺术创作手段大相径庭,同时受到电影时长、市场需求、资金多少、主创人员能力等诸多限制。因此,法律应允许电影作者在改编电影的过程中,对原作品进行必要的改动。这个过程中需要平衡考量原作者与电影作者甚至公众的综合利益,同时还要兼顾社会公共利益,包括电影审查、公共政策和广大观众的接受程度等。

法院认为,《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中规定的“必要的改动”应包括以下两个含义,即改动是“必要的改动”和改动应当在“必要的限度”之内。

1. 改动是必要的

这种改动必须是因为电影作品改编行为的需要而进行的改动,如果不进行改动,则原作品无法进行拍摄,或者将严重影响电影作品的创作和传播。为了符合电影审查制度而进行改动,可以改编方的抗辩理由。我国的电影审查制度是以宪法和法律、法规为依据,以基本的公序良俗、善良道德标准为原则,是为了保障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健康发展。如果在电影作品中出现违反上述规定的相关内容,电影将可能不会被允许发行传播。如果原作品中存在违反上述规定的相关内容,则在改编为电影作品时,应当进行改动。此种改动则属于必要的改动。

2. 改动应当在必要限度内

   即便属于必要改动的范畴,也并非可以随意改动,而要有一定的限度。在判断过程中可以把原作品区分核心表达要素和一般表达要素。通常来说,电影作品的拍摄还是会按照文学剧本以及相应分镜头剧本的安排,从电影作品内容可以直接反映出剧本的内容进而应当与原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如果剧本中对原作品的主要人物设定、故事背景、主要情节等核心表达要素进行了根本性的改动,则有可能导致改编作品与原作品设计的人物性格、关系迥然不同,与原作品描述的主要故事情节差距很大,甚至于改变了作者在原作品中所要表达的思想情感、观点情绪,则这种改动就超出了必要的限度。如果剧本中对人物对白或场景描写等一般表达要素进行了改动,并且这种改动并不会导致原作品的核心表达要素发生变化,则可以视为这种改动在必要的限度之内。

    但是,并不能得出只要符合“必要的改动”就不会“歪曲、篡改原作品”这一结论。即便满足上述两个条件,属于“必要的改动”,《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十条的但书内容也再次重申了“这种改动不得歪曲篡改原作品”。也就是说,即使改动是必要的,所做的改动程度也在必要限度内,但如果改动的结果仍然导致作者在原作品中要表达的思想情感被曲解,则这种“必要的改动”仍然有可能歪曲、篡改原作品,进而侵犯原作者的人身权利。

    (三)结合本案具体情况判断涉案电影构成对涉案小说构成歪曲、篡改

1.涉案电影的改编是否获得合法授权

本案中,首先涉案电影片头显示:“根据《鬼吹灯》小说系列之《精绝古城》改编”,明确了涉案电影是对涉案小说的改编作品。其次,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张牧野将涉案小说的著作财产权转让给了上海玄霆公司,后梦想者公司又辗转获得了涉案小说的电影改编权,故涉案电影的改编拍摄是对于案外人与梦想者公司的改编拍摄合同的履行。第三,张牧野认可涉案电影部分内容改编自涉案小说的第三部分“参军”中的昆仑山经历、第四部分“重逢”以及第六部分“考古”。综上,可以认定涉案电影获得了对涉案小说的改编权,涉案电影中部分内容来源于涉案小说中的部分内容。

2.涉案电影获得改编权授权对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影响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法律的规定,著作人身权始终是与著作财产权相分离的,著作财产权受让人并不能因为财产权的受让而相应获得著作人身权或限制了著作人身权。这种不得侵犯人身权的义务是受让人必须遵守的,其中并不存在作者的所谓协助义务。当然,作者是否放弃其权利、不再追究责任则是另一个问题。

3.涉案电影的改动是否构成对涉案小说的歪曲篡改

要判断电影作品的改动是否歪曲、篡改了原作品,需要考虑以下三个方面:一是审查电影与原作品创作意图、题材是否一致;二是审查电影对原作品的主要情节、背景设定和人物关系的改动是否属于必要;三是结合社会公众对作品改动的整体评价进行综合考量。

3.1涉案电影与涉案小说创作意图、题材是否一致

相同题材的作品很多,不能以此来判断两部作品在思想表达上是否具有一致性。此外,陆川凭借涉案电影获得华语科幻电影星云奖最佳导演奖,且陆川承认涉案电影属于科幻影片类型,而涉案小说显然不属于科幻题材,故二者的题材并不相同。中影公司等认为涉案电影保留了涉案小说三个核心主题关键词,张牧野认为这种总结得过于笼统,其他影片例如《神话》也可以适用这些关键词,不能以此来判断涉案电影与涉案小说是否具有一致性。法院认可张牧野的观点。

3.2涉案电影对涉案小说的主要情节、背景设定和人物关系的改动是否必要

根据比对,法院将涉案小说与涉案电影概括为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由于涉案小说内容比较繁杂,其中包括了中蒙边境探险和昆仑山腹地探险以及沙漠探险三个主要探险故事情节,基于电影的时长和成本限制等考虑,中影公司等仅选择其中一部分进行改编拍摄是合理的,属于艺术创作选择的范畴,对于未予改编的部分并不构成歪曲篡改。

第二种情况,涉案电影进行改动的部分,属于对涉案小说一般表达要素的改动,在必要的限度范围内,没有达到歪曲篡改的程度。前述第1、2、5、7、8、9和第10项中关于雇佣主人公寻找父亲的情节属于这种情况。

第三种情况,涉案电影进行改动的部分,属于对涉案小说主要人物设定、背景设定等核心表达要素的改动,前述第3、4、6、11、12、13、14、15、16和第10项中关于胡八一因为Shirley杨长得像杨萍而加入寻人、王凯旋因为失恋加入寻人的情节属于这种情况。

法院认为,即便把盗墓及风水等相关因素以审查为由予以改动,也应当尽可能的采取尽量不远离原著的方式,而不是任意改动。将涉案小说主人公的身份从盗墓者改成外星人后裔并具有超能力,这一点与原著内容相差太远,因此不属于必要的改动。所以,涉案电影中把外星文明直接作为整体背景设定,并将男女主人公都设定为拥有一定特异功能的外星人后裔,严重违背了作者在原作品中的基础设定,实质上改变了作者在原作中的思想观点,足以构成歪曲篡改。

3.3社会公众对涉案电影改动的整体评价

作者声誉受到影响与侵犯名誉权并不相同。侵犯名誉权需要具备侮辱或诽谤的违法行为及人身利益遭到损害的客观事实,而作者声誉受到影响并非指作者必须遭到侮辱或者诽谤进而导致个人精神上受到伤害或社会评价降低。对于改编作品,普通观众的普遍认知是电影内容应当在整体思想感情上与原作品保持基本一致。观众会把电影所要表达的思想情感认为是原作者在原著中要表达的思想情感。如果改编作品对原作品构成歪曲篡改,则会使观众对原作品产生误解,进而导致作者声誉遭受损害。基于前述比对结果及涉案电影观众的评论,法院认为,涉案电影观众会产生对涉案小说的误解,即认为涉案小说存在地球人反抗外星文明、主人公具有超能力等内容。社会公众对于涉案电影的评论虽然没有针对涉案小说,但已经足以证明涉案小说作者的声誉因为涉案电影的改编而遭到贬损。

二、民事责任承担方式

1.关于停止侵权责任

是否对权利人的停止侵害请求权加以限制,主要考量的是个人利益之间的平衡。只有当停止侵权将过度损害相关主体合法权益时,才能加以适度限制。本案中,涉案电影已下映近三年,其院线票房收入已实现,涉案电影的网络播放也已持续相当长的期间。法院认为,在此情况下,基于中影公司、梦想者公司、乐视公司的过错及侵权程度、损害后果、社会影响,判令其停止发行、播放和传播涉案电影,不会导致双方之间利益失衡,故应判令中影公司、梦想者公司、乐视公司停止涉案电影的发行、播放及传播。

2、关于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责任

中影公司、梦想者公司、乐视公司侵害张牧野的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应发布声明,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本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性质、影响、范围等情节,判令中影公司、梦想者公司、乐视公司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上刊登声明,公开向张牧野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3、关于精神损害赔偿责任

《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法院认为,中影公司、梦想者公司、乐视公司以公映涉案电影的方式给张牧野造成了精神损害,影响较大,范围较广,仅适用停止侵权、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的侵权责任承担方式不足以抚慰张牧野所受精神损害,故应当向张牧野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方式、侵权情节、影响范围等因素综合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为五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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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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